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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纸画儿

打纸画儿





八〇后的娃娃可能都玩过一样东西,用四川话,是叫做“纸画儿”,北方话管它叫“洋画儿”,也有地方把它叫做“纸烟花”。纸画儿是火柴盒见方的纸壳做的,正面印刷着各色人物,背面是简单的文字稍作介绍。

我最早见到纸画儿,是幼儿园的时候。有一天和妈妈上街,在一个铺子里面看见挂着一大张纸壳,上面用很土气的颜色画了一些奇形怪状的人物,有个丑得不得了的家伙,脑袋旁边写了四个字,我认得三个:“大”“力”“王”。我问妈妈,那个不认识的字是什么?她看了一眼,说是个“鬼”。我一听就躲到了一边,再也不敢看那张纸壳了。今天回头想想,莫不是神魔小说里的角色?妈妈跟我说,在她小的时候,也见过这东西,都管它叫洋画儿。为什么叫洋画儿呢?因为那上面印的都是些西洋画,漂亮的外国风景,漂亮的西洋小姐,还有用西洋画的风格绘制的中国神话人物:若是画着一个“水仙仙子”,就还在旁边画上一朵水仙花。

那时候在街边随处可以看到“打纸画儿”的娃娃们。几个娃娃先蹲在地上,左手捏着纸画儿,右手食指一削,或者用手掌一砍,纸画儿便飞了出去。谁的飞得最远,谁就可以先捡起来,在人家的纸画儿旁边狠狠地拍下去。“啪”的一声,地上那张纸画儿若是翻了过来,便归了拍的那位,若是没有翻过来,便有机会去拍人家的。

我打纸画儿没什么技巧,经常是把自己的拍到人家的上面摞着,按规矩,这便要归了人家。打得好的娃儿能把人家的纸画儿拍翻以后摞到自己那张上面,于是人家便还要输给他一张。原来打纸画儿有这样的规矩:“有插有摞,翻插两个”——就是说,若能把自己东京28的纸画儿插到人家的那张下面,也算是赢。

在我的记忆中,一整张纸画儿,大约是十六开,三十个图,多少钱一张,我不知道,因为那时候我家不会给我钱去买纸画儿。我最早的纸画儿都是别的同学给的,在打的过程中慢慢积累起来,但从来不会超过五十张。

纸画儿的内容多是当时流行的电视剧、动画片。《射雕英雄传》、《侠客行》里的人物,《小飞龙》、《变形金刚》、《百变雄师》、《忍者神龟》里的角色,都被画入纸画儿。1991年的海湾战争,则让布什、萨达姆、爱国者导弹、飞毛腿导弹、飞机坦克大炮什么的成了最流行的纸画儿主题。当然也有别的:我曾经得到过几张京剧脸谱,全是净角,每个脸谱背面还写上各是什么人物,为什么用这样的颜色。那时候我们喜欢的还是动画片主题的纸画儿,我拿着这几张脸谱去打,别的娃娃多说:“戏脸壳儿不收”——打纸画儿,也是有规矩的。

打纸画儿的规矩是这样的:纸画儿在裁剪的时候,不许剪坏了边线;纸画儿裂了就算报废,不许在纸画儿背面加帖纸壳——这些都属于“不收”的。不过,非常旧的纸画儿是要收的:许多娃娃都说,用旧了的纸画儿比新的纸画儿好打,特别是那种边已经毛了,纸有点软了,浸过汗,沾过灰的。我也觉得奇怪,确实,在打的时候,这种老态龙钟的纸画儿不容易被打翻。

为了不让自己的纸画儿那么容易被打翻,娃娃们会把纸画儿折出纹路来,通常是在四边内大约三五毫米折出直线,再在四个角那里折出尖角,这样,纸画儿就像一个浅浅的盖子扣在地上,这样折过的纸画儿,确实增加了打翻的难度。如果在飞出去的过程中翻了盖,像一个小小的碟子摆在那儿,基本上就可以认定是别人的了。不过有的娃儿会说,“我这张是打子”,于是他便可以拿别的的纸画儿给人家挑走,换回这张专门用于战斗的。

除了前面提到的打法,娃娃们还有一种玩纸画儿的方法,叫做“打三墩儿”。手头要没个一两百张,“三墩儿”是打不起的。怎么打呢?几个娃娃凑到一起,各出若干张,然后剪刀石头布,定出打的顺序,首先的赢家便把一叠纸画儿放在自己手背上,忽然间手一扬,再用手给空中的这叠纸画儿来一掌。纸画儿落到地上,若是分成了三分——只要叠在一起的就算一份,飘散出一张也算一份——那所有的纸画儿就归了这人。

学校对我们打纸画儿是非常反对的,一来娃娃们都是在灰里玩泥里耍,二来玩这东西近乎赌博,费钱得很。有一次妈妈去开家长会,回来说,学校通报,有个娃娃买纸画儿花了十多块钱,家长们哗然。就以这次家长会为契机,学校开展了一次收缴纸画儿的行动,学生们的纸画儿被搜出来,扔在痰盂里,痰盂装不下,就直接扔进了茅坑。

我不常打纸画儿,也没有因为打纸画儿跟别的娃娃发生过冲突,所以我妈妈对我保有纸画儿是宽容的,我那些干净的,画得好看的纸画儿,在她的建议下,压在了书桌的玻璃板下。直到1992年,我小学毕业的时候,妈妈才许可我花了钱,买了一张整版90小张的纸画儿《封神榜》。那里面的角色,都是照着当年达式常、蓝天野和傅艺伟主演的那部片子里的人物来画的。这么好看的纸画儿,我当然舍不得拿来打了,一直藏着。离开四川的时候,却没有带走。作别了纸画儿,也就作别了我的童年。

今天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忽然间特东京28别想打纸画儿。如果有一天能再见到当年的老同学,若是我提议用打纸画儿的方法来缅怀我们儿时的那些快乐,我想,十有八九,我们会掏出各自的名片,就在街边“啪啪啪”地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