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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孤独及其所创造的
李静睿

我不喜欢“世界读书日”这种概念,所有万众一心同仇敌忾的事情总是让我害怕,不管是万众一心闹革命,还是万众一心读《圣经》。当然可能是我想多了,读书这件事就算写进刑法,如果起刑不是十年以上,大概也做不到那样万众一心。几年前我读奥兹《故事开始了》,结尾是:“我的邮箱里每天都塞满了请我出席各种会议和座谈会的邀请函,请我在会上讲‘阿以冲突在文学中的形象’或‘民族在小说里的反映’或者‘文学作为反映社会的镜子’之类的题目。但是,你如果想要的只是照照镜子,那干吗还要读书呢?”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然后放下书,去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读了二十几年书,能背不少唐诗宋词和保罗·策兰、茨维塔耶娃,还是看不出来任何传说中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迹象,只是老熬夜看言情小说,黑眼圈很重。

大学毕业后有一段时间我过得不好,总是通宵睡不着觉,那时我是个法律记者,在似睡非睡中挣扎一晚后,早上七点就要起床去法院听庭审。我每天都在楼下711买好叉烧包和豆浆,然后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拿出一本书,沿途一个小时,经过那些渐次开门的小店,公交站台上满脸倦意的人,清洁女工拿着一把巨大的扫把走过广州街头,好像随时随地准备坐上去打一场魁地奇世界杯。

我偶尔抬头看看他们,更多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和我并无关系,所以又低下头去。那条路总是太短,当我被迫要关上书本,走进现实世界的任何一个局部,唯一的感觉只是惶恐压抑。我不喜欢我自己,但我还是喜欢读书,这件事在黑暗中紧紧拉住了我,让我没有坠入到更黑暗无边的地方去。几年后我读到那本夏尔·丹齐格的《为什么读书:毫无用处的万能文学手册》,书写得一般,只是封面上那句“书是一棵钻出坟墓的大树”突然把我击倒。是的,当生活宛如坟墓之时,还是有这么一棵大树,夏日开白花,秋天结青果,即使在一切都冷冰冰的漫长冬天,它还是留着枝桠,沉静等待来年。

后来我来了北京,从坟墓里渐渐走出东京28开奖网址来,发现马路中间的隔离带上开满粉红粉黄的蔷薇花,地铁口的铁板鱿鱼可以加大量蒜蓉辣酱,通州家乐福里能买到新鲜兔子肉,读书不再像过去几年那样承担我整个生命的重负。我还是需要早起工作,八通线和一号线上永远没有座位,如果早早占据了车厢交界处那个位置,我就可以拿出一本书,坐地铁难免有边上的人刚吃了韭菜盒子而且大声打嗝,或者在四惠东站被人一脚踹进一号线的时刻。往返一趟三个小时自然让人感觉劫后余生,但大多数时候,我依然喜欢北京地铁,站在咣叽咣叽的车厢交界处读书,边上有人扯着嗓子打电话,报站广播拨开重重噪音尖利地提醒你yonghegong lama temple station到了。我喜欢这个世界真吵,也喜欢我的世界真静。

我还是孤独,一个人住在通州一个荒凉的小产权房里。房租每个月七百五(一年后买房子的直接原因是房东悍然涨到了九百),房间不通燃气,一周有三天都在吃用电饭煲做的香肠煲仔饭,吃完之后站在阳台上大声地自己唱歌给自己听,保留曲目是《北京的冬天》以及《想把我唱给你听》,唱完之后吃一个大果粒酸奶。后来春天真的来了,我就去楼下散散步,在垃圾桶和垃圾桶之间盘旋,在苍蝇和苍蝇之间沉思,对着小区里仅有的几棵草做出伤春状。

当孤独变得不可承受的时候,我就转两次公交车去蓝旗营的万圣书园,买几本其实完全可以在网上买到的书回家。731一直走三环,然后转846,公交车上我不再一直低着头,窗外烤串摊子上孜然粉和辣椒面的味道传那么远,我一路回头,想看清楚烤炉上有没有羊腰子。以前我拿着一本书站在世界的对面,我们中间隔着一条长河,我时刻小心不要掉下去被孤独淹死。现在我还是拿着一本书,但是我和这个世界坐在同一边,我们面对着这条长河,坐在水边长东京28椅上嗑瓜子聊天来着。后来我读哈罗德·布鲁姆的《如何读,为什么读》,黄灿然的译本,在谈到为什么读书时,哈罗德·布鲁姆说,是因为“孤独和自我”,“除非你变成自己,否则你又怎会有益于别人呢?”我不住点头,原来我是慢慢变成了自己,在时间和书本的长河里,河边空无一人。

再后来,我在这个城市里渐渐有了新的朋友,我结了婚,每晚睡前我们各自拿住一本书靠在床头。再谈及孤独好像是一件让人害羞的事情,但我总觉得读书和孤独永远相关,以前我读书逃离孤独,现在我读书进入孤独。前年在纽约,为了去布鲁克林文学节上见保罗·奥斯特,我把他那本《孤独及其所创造的》重读了一遍,书留在了国内,读的还是网上下的盗版电子书:“孤独,但不是孤身一人那种状况,例如,不像梭罗为了寻找自身的位置而把自己放逐,也不是约拿在鲸鱼腹中祈祷获救时的那种孤独,而是退隐意义上的孤独,是不必看见自己,是不必看见自己为他人所见。”那是我在纽约的第一个月,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看不到纸质中文书,我坐在从皇后区到曼哈顿的地铁R线上,身边明明有人,我却突然进入了那本书,保罗·奥斯特的孤独,我的孤独,不要害羞,要勇敢承认这种孤独。

又过了一段,我去了法拉盛图书馆,坐在一堆看《世界日报》的老头子中间,我激动地打开一本老早之前的《读书》,看到赵越胜写的“音乐书简”。那一篇是朱晓玫,当中引用卡夫卡:“我们没有必要飞到太阳中心去,然而我们要在地球上爬着找到一块清洁的地方,有时阳光会照耀那块地方,我们便可得一丝温暖。”那天晚上回去我又听了朱晓玫弹《哥德堡变奏曲》,她穿着一件土土的绛红色毛衣,戴着同色系围巾,一言不发弹下去,当她闭上双眼,谁能说世界不是在她的指下。

朱晓玫至今未婚,在巴黎见过她的朋友,忍不住被她的孤独震惊,但是音乐给了她那块清洁的地方,就像读书给我的一样,它所创造的一切,让我的心就像佩索阿那本书名,略大于整个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