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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小说家沦为故事大王……

——关于麦家《风语》的絮语

黄 政 钢

1

你只证明你自己。

当你对自己作出证明的时候,对方也帮你作出了证明。

当你无法对自己作出证明地,却替对方证明了其自己。

——麦家《解密:外一篇:34

2

对于一个写作者而言,不论什么时候,喧嚣都是他最大的敌人。

——麦家《风语》扉页

作家与畅销书作家是有区别的。

当《风语》这部小说面视之后,除了在心底为着一个作家的死亡而扼腕叹息之外,再无二话。

一个作家,活在俗世红尘中间,有自己的坚持,真的很难;特别是在种种的诱惑面前,能够保持冷静,保持清醒,不容易;但我所悲者,并非如此。我所悲者,在于其实他们大多都是在冷静、清醒地状态下以各种理由将自我交出,直到由原来置身世外,到冷眼旁观,再到纠结于间。

我对《风语》这部小说是持批判立场的。这主要是因为,从麦家近些年推出的这几部小说的写作时间来看,每本小说的出版时间间隔越来越短(这也意味着小说的写作时间越来越短),其构思也越来越粗糙;越写越象电视剧的剧本,越写越与一些近期走红荧屏的谍战片情节重合,越写越与之前的几部小说情节雷同。这部《风语》,据说更是可以麦家几年内推出的几部小说在总字数上等量其观的上百万字长篇巨著,但也仅用了三年时间就完成了。这既反映出了作者的急功近利,同时也难掩其江郎才尽、每况愈下的内心焦虑。在央视对其的电视访谈中,我也看出了其内心的惶惑。无疑,麦家是坦率的。这是我对他尤其钦佩之处,他敢于承认自己的作品是堆“垃圾”;但不要忘记了,他的这堆垃圾,却被市场赋予了含金量,让他身陷的垃圾围城而乐此不疲。因为,对这样一本自己都不满意的作品,由于禁不住朋友的力劝,抹不开人情(我想,怕不会这么简单吧;市场利益的诱惑也是巨大的)而轻易出手。

但从麦家安闲地表述中间可以看出,其实这些都在他自己的庙算之中。只是我个人认为,做为一个对自我有很高期许的作家;这么做,其实是一种堕落。

因为把持不住而急功近利,就无法对自己的作品进行圆融地打磨,也无法做到对人物性格的真切把握;因此,从《解密》开始,到《暗算》,再到《风声》,再到《风语》,可谓是“王二小过年,一本不如一本”;距离商业越来越近,而距文学越来越远。

如果让我说真正有文学的话,还是那本《解密》。这本书的走红,除了因对一个全新领域的表述外,那种主人公在身世家国下的命运选择,那种对天才的写真似地正面直视(我一直以为,这本书还可以有一个副题《一个天才的成长史》),以及对人物情绪的精到把握,都让我叹服作者的才情。同时,这是一本写作时间长达十二年之久的精品力作,作者有充足的时间对该书的方方面面进行打磨;在没有多少市场算计的情况下,悠然进行着思忖,直至认为可以出手时方才出手。而且,我个人的喜好,除了情节,更有该书的最后一章《外一篇:容金珍笔记本》(据我所知,这一部份是很多人不读的)所散发出来的才气;或者说,因着麦家的叙述,让我走进了一位智者的思维空间里,奋力感受着智力的眩晕与苍白,我们的思维里到底还存在着哪些幽深无比地、玄而又玄地黑洞呢?

到了《暗算》,我感觉作者已经有了为迎合市场而写作的心理倾向,因为《解密》的大卖和一些不切实际地追捧,让麦家的心中开始无法安下一张平静地书桌了;但麦家仍然有着自己的坚持,虽然多少有些力不从心。他其实是把三个中篇合为了一部长篇小说(这么做,主要是逐利因素),而这部小说,在《解密》之后,仅用了一年时间即告出版。不过这部小说的语言仍然是精到了,在许多地方是用心的。这仍是一本具有文学意味的作品,与电视剧火得是最后十多集不同;其实这本书的精华在前两章《听风者》和《看风者》;而非最后一章《捕风者》。在《听风者》和《看风者》二章中,对于陆家炳和黄依依两位天才的偏执与缺陷的记述,让我们充分感到了语言的魅力和麦家智慧的张力。而紧随其后的两本书《风声》、《风语》,则明显存在着因前两部作品大卖后为着眼前小利而写作的短视与浮躁,虽然它们在情节上仍然是过硬的;特别是《风语》一书,则只能当故事来读了。

我感到,当写作选择了向市场投降时,当作家所有的才气开始服务于市场之时,便是这个作者才气开始消失之时;而且,在贸然出手的内在驱动下,使许多有创意的思维被扼杀在了对物质利益的考量中了;因为,一些探索性和实验性的东西必然有着市场重新认同的时间差,但这样的时差是每日算计着资本赠殖的书商所等不得的。因为只有迎合市场运作的惯性,缩短单位时间内每次资金的流通时间,才是书商的最快获利法。在这样的市场内驱之下的文学,其结果只能是水准每况愈下。

一个好人,与一个好作家之间,是有区别的。因为,这是两种有着不同鉴别标准的事情。为了友谊,牺牲自己的艺术水准而仓促地将自己不成熟的作品推向市场,在兄弟来讲,是道义使然,无可厚非东京28;但对文学来讲,却是一种损失。因为一个放弃自己艺术底线标准的作家,不能算是好作家。

一个作家,与一个编剧之间,也是有区别的。作家,需要的是宁静,是坚守,是唯美,是致远;编剧,需要的是迎合,是放弃,是普及,是眼前。在这两者之间孰好孰坏,这里暂且不论。我知道,现在有很多不乏优秀的作家为着生存,而转投收入相对较高、来钱相对较为容易的编剧行业。这究竟是文艺的繁荣呢,还是文学的悲哀呢?为收视率计,他必须牺牲文学的精耕细作,而让度于吸引眼球的情节和台词。除了情节和让剧中人说话之外,与文学相距甚远。

一个作家,与一个通俗文学的讲述者(或曰“故事大王”)之间,更是有区别的。我最不能容忍地是,在《风语》中,以麦家做为文学家的卓越才智和才情,象这样的类似于《故事会》讲述风格的文字居然会出自一个写出了《解密》这样富有思想深度地大家之手,除了叹息外,也只有叹息了。麦家知道自己最为熟悉地是象摩尔斯无线电码方面的前信息时代情报传递方式;因此,他也就无法摆脱当前最能迎合市场口味的所谓密码“谍战”模式;与爱情、悬疑等诸多元素就象一个大拼盘一样凑在一起抛给了读者。当然,为了维持自己所谓“新智力小说”家的派头,除了在该书的第二章第二节以主人公陈家鹄靠猜对“拉丁方块”这一数字游戏赚取旅游川资这一情节(当然也有些有意卖弄才情的陈家鹄与老婆之间用密码进行通信诸如“下头”和“下头”一类的多少有些粗俗的显摆)稍微有些靠谱外,其它都是前几本类似情节的重复。为了增加可读性,麦家也有意识地把人物放在了处于诸多矛盾中心的位置上,比如亲情、爱情、友凤凰彩票情之类,比如国家民族大义和私爱恩怨之间的灵魂挣扎;但是对于这些挣扎,往往却陷入了为了照顾阅读快感而不得不加速运行的情节里面;所以,这些情感是浮泛和粗制滥造的。正是出于对这些情节的沉溺,相对于容金珍、陆家炳、黄依依,甚至是李宁玉(我个人认为,与前三个人物比起来,李宁玉要明显弱一些)而言,陈家鹄的文学形象是弱的。在市场化的压力下,作家对人物性格的塑造也越来越类型化。这种类型化倾向显然是受网络文学这种快餐式文学风格的影响。因为,如果对人物性格进行一番用功地审视和描写则必然需要花费作者的硬性生活实践和阅历消耗,是作家实力的体现;但这样便会考验一般读者的耐心,从而影响到小说的商业营销。因为对于大量地普通读者而言,存在着对小说文字进行以情节为主地泡沫般的阅读消费习惯;真正沉心静气地来对文本加以阅读的读者,恐怕不多。也只有迎合这类读者,小说才有市场。所以,类型化是最为便捷地选择。什么“双面间谍”、“美女特务”一类的东西,随手就来,很方便的。因为这类人物在大众心目中的形象已基本定型,不需要有多少开掘、不需要对人物内心进行深度打磨;只要让他们陷入一堆经过精心安排的情节之中就可以轻易讨得读者的巧,最终归于“快餐文学”一类的文字垃圾堆。当然,与电视剧本比起来,作为文学人物的陈家鹄,是另外一回事。

我不认为,重复与模仿自己或者别人有什么不妥。因为,这至少是作者在一定的范式下进行的操作;但是,如果这种重复与模仿失去了灵性,失去了智慧的光芒;徒有工具性的外壳,那么这种苍白,就是连作家自己都无法掩饰的。或者说,在市场化的文学阅读与消费中间,就连作家也多少有些惶惑。自己的创作是不是就真的是一个类似经典的文本?众多的叫好之声中间,到底是真正在用心来体验自己的创作,还是类似“托儿”似的小贩叫卖伎俩?这真还是东京28开奖网址一个问题。

而什么“意志的壮歌”(《人民文学》2010年卷首语上的《风语》广告词)之类,除了扯淡,还是扯淡。意志力,说得这么文诌诌的,其实是一种思维力。或者说,就是指精神吧。而且,就是人物的意志,并不强大;恰恰相反,他与我们常人无疑,而且他们往往在真实中存在着种种为常人所知,或不为常人所知的缺陷。同时,这类的主人公,其实并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国家、民族一类的春秋大义,对这些人并不一定都能起作用;更多的是命运使然、身份使然。当然,这于意志是有关的;但更多的可能绝非意志所能左右。因为谍战,终究只是战略大棋局上的一颗小棋子而已;有作用,也能起作用;但决定不了战争的走向,也决定不了战争的最后结局。

在我眼中的小说精品力作,必须要有栩栩如生的人物做为支撑。这种书写,除了反映人物的性格,更能通过这个人物来映射当时的风物与现实;更能让这个人的活动来反映人性的复杂性和以此来折射出“典型环境”,这才是真正的社会现实,真正真实的人。这其中,语言的精妙,当然是一种阅读的享受;而这,又哪能是直接将剧本改为所谓的“小说”的作家之辈所能感知得到的?因为,剧本恰是将小说中最为关键的部份剔除,让人物通过演员造型一类来反映的。

就《风语》而言,恰恰在于,它对陈家鹄这一主要人物的开掘是失败的。它在篇幅上虽然较之前几本有了较大地增长;但主人公的形象反而弱了,有些模糊、有些无力。一个才华越绝地数学家,因为自己的天赋为反法西斯战争中做出了自己应有的贡献,围绕着他又发生了一些故事。如果写得用功,应该是可以把人物塑造好;但麦家将这个本来很好的角度和故事给遭踏了。应该说,在这样的小说表述中,谍战仅是一种背景而已,情节的曲折当然应该;但主要还是应把心思放在主人公的性格刻划上;是让谍战情节助推人物的塑造,让人觉得陈家鹄真实可信;而不是让人物来成为让人目不暇接地情节(当然,从通俗文学来讲,这是必要的;但于文学,于小说,则就有些远了)的搭建者,或者桥梁,或者纽带。这是一个本与末的关系问题。但是,《风语》却将重点让位给了所谓的“谍战”,无非讲述了一个数学家在反侵略战争中,被国共、日伪及其它政治势力所争夺的故事;仿佛真是为“谍战”而“谍战”了。在这样的浮躁中间,反映人物性格的动作细节和内心冲突的心底波澜几乎没有;人物命运的多舛沉浮与身世家国的道德诉求之间的真实碰撞几乎没有;个人意志的摇摆不定与民族大义的硬性迫降之间的矛盾反映几乎没有。我揣测,麦家的心中可能并非一味在迎合书商或制作商之所想,他或许是真想表述一个数学家的心路历程,但至少现在在我看来,他是力不从心的。到了最后,他仍不免将小说落入所谓“商业谍战片”的窠臼。正因为此,使这部小说无法达到读者所期望的新高度。

我认为,《风语》一书,失却了麦家前几部小说所体现出的对读者的负责态度;是在商业运作的大旗下,仓促上阵的书写。这反映了麦家轻视读者智力水平的傲慢和自以为是,是他在智力博奕上的终极冒险。正如麦家自己所讲的:对于一个写作者而言,不论什么时候,喧嚣都是他最大的敌人。